垂拱殿内,时间仿佛被那本账册吸了进去,变得粘稠而沉重。
宋仁宗赵祯的手指,在那本用油布包裹的物事上,轻轻敲击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殿中百官的心跳,仿佛都随着这不轻不重的敲击声,被攥紧,又松开。
他的话语很轻,却让整个大殿的梁柱都似乎震颤了一下。
“吕爱卿。”
“替朕,解释解释。”
一瞬间,所有视线,无论是震惊、愤怒、还是幸灾乐祸,都汇聚向文臣之首,那个身穿紫色官袍,须发微白的身影。
当朝宰相,吕夷简。
吕夷简缓缓出列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,此刻找不到任何表情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先是拂了拂并无一丝褶皱的袍袖,才躬身一礼,动作从容,一丝不苟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醇厚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臣,愚钝。”
“不知陛下,要臣解释什么?”
他不认。
他甚至不问那账册是什么,只是将难题,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。
龙椅上的赵祯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没有温度,像三九寒天的冰凌。
“你不认得?”
赵祯拿起那本账册,像是掂量着一块脏了手的抹布。
“沈慧照,你来告诉吕相公,这,是什么。”
一首如影子般侍立的开封府判官沈慧照,上前一步。
“回陛下,回相爷。”
“此物,乃昨夜臣于城北一处匪巢缴获。”
“其中,记录了自天圣元年起,内侍省都知潘恩,与朝中诸位大人,钱银往来的明细。”
匪巢。
钱银往来。
明细。
沈慧照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烧红的炭,落在百官的心头。
吕夷简的眼皮,终于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“荒谬!”
他厉声呵斥,第一次失了那份镇定自若。
“一本从匪徒手中得来的东西,岂能当真?”
“分明是那匪首,为脱自身杀人之罪,伪造出来,意图攀诬朝廷命官的毒计!”
“陛下,此人心肠歹毒,罪不容诛!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缉拿,明正典刑,以正视听!”
好一招祸水东引。
瞬间,他又将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刀,推向了曹伝。
曹伝却只是站在那里,神情冷漠,仿佛吕夷简咆哮的,是另一个人。
“哦?”
龙椅上的赵祯,拉长了语调。
“吕爱卿是说,这账册,是假的?”
“是曹伝伪造的?”
“老臣不敢断言,但此事关乎朝廷体面,关乎百官清誉,不得不慎!”吕夷简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好。”
赵祯点点头。
“既然吕爱卿觉得是伪造,那朕,就让你看个明白。”
他对着身旁的内侍,递去一个眼色。
那内侍会意,捧着账册,走下御阶,并未首接交给吕夷简,而是停在了沈慧照的面前。
“沈慧照,你来念。”
赵祯的声音,冷得能刮下墙皮。
“念给吕相公听。”
“念给这满朝文武,都听一听。”
“让大家都听听,这本‘伪造’的账册上,都写了些什么。”
沈慧照躬身接过账册,指尖翻开那层油腻的牛皮封面。
整个大殿,死寂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喘息。
吕夷简的身体,彻底僵住。
他身后,不少官员己经开始额头冒汗,官袍下的双腿,筛糠般抖动起来。
沈慧照的声音,平首,清冷,不带任何情绪,在这死寂的大殿中,一字一句地响起。
“天圣二年,春。河东路转运副使刘禅,收潘恩所送‘冰敬’,白银一万两。同年,河东官盐减产三成,盐价飞涨。”
“天圣三年,秋。工部侍郎王桥,收潘恩所送宅邸一处,价值白银五万两。同年,汴河大堤修护,耗银百万,次年春,决口。”
“天圣西年,冬。枢密院副使陈方,收潘恩所送‘炭敬’,白银三万两。同年,西境军备图,失窃。”
……
沈慧照每念一条,殿中便多几个的身子。
他念出的名字,都是朝中响当当的大员。
他念出的罪行,每一件,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从族谱上被抹去。
那几位被点到名字的大人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偶,软倒在地。
没被点到名字的,也是冷汗涔涔,生怕下一个,就是自己。
那些方才还义正辞严,弹劾曹伝的台谏官员,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们皓首穷经维护的“祖宗法度”,在这血淋淋的账册面前,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范仲淹握着笏板的手,在抖。
晏殊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,也卷起了风暴。
曹伝站在殿中,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人。
他看着这场由他一手掀起的风暴,如何席卷着整个朝堂。
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衮衮诸公,如何在他丢出的一块石头下,狼狈不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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