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她簪上刻了两个字

三月十五，册封大典前三日。

武威郡公府的后院从天亮就没消停过。绣娘、裁缝、金匠进进出出，门槛都快踩塌了。曹玮站在书房廊下，看着院里鸡飞狗跳的阵仗，一声没吭。

曹琮从正堂出来，手里攥着一份单子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五叔，嫁妆单子宫里又改了。原先定的十二抬添妆，加到了十八抬。内侍省今早传的话，说官家亲口吩咐——'皇后的体面，不能薄了。'”

曹玮接过单子扫了一眼，搁到桌上。

“办。”

“钱从哪出？”曹琮压低声音，“上回伝哥儿补了二十万贯，眼下又加了六抬，里头光是那套赤金凤冠的工钱就——”

“我说了，办。”

曹琮闭了嘴。

曹玮转身进了书房，关上门。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，拉开抽屉，里头躺着一封己经拆开的信。信是曹伝两天前送来的，纸上就五个字——

“差多少，我兜。”

字丑得没法看。横不平竖不首，跟拿枪尖刻的似的。

曹玮把信折好放回去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院子里，曹丹姝的母亲正指挥人往箱笼里码锦缎。那个入宫为后的姑娘此刻正在内院试凤冠，听说己经试了三回，每回都嫌重。

曹玮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当初伝哥儿成亲，那小子穿喜袍时扫碎了茶杯。

——

富贵坊，曹宅。

寿华一大早就被甲二叫醒了。

“太太，郡公府来人传话，说后日册封大典，命妇须提前一日入宫彩排。您是七品宜人，排在外命妇第三列。”

寿华拢了拢发髻，“知道了。”

甲二没走，搓了搓手。

“还有件事……五爷说，让您今天去郡公府一趟。帮试凤冠。”

寿华手里的梳子停了。

“我去帮她试凤冠？”

“五爷原话：'她戴了不舒服，你去看看是不是哪里硌脑袋。你比我懂这个。'”

寿华嘴角动了一下。

她放下梳子，去柜子里找出那件曹伝最近刚让人送来的新衣裳。月白色的料子，领口绣了一圈银线。料子是好料子，针脚却歪得离谱——明显不是铺子里买的成衣。

上回曹伝说“让人做的”，但寿华在袖口内侧发现了一个被血渍浸过又洗掉的指印。

那是他自己缝的。

针脚跟他插簪一样歪。

寿华穿上那件衣裳，在铜镜前照了照，出了门。

——

郡公府，内院。

曹丹姝站在妆台前，赤金九凤冠压在头上，脖子己经僵了半炷香。

“重。”她简洁地给出评价。

旁边的绣娘吓得脸都白了。“姑娘……不，娘娘，这是按宫里规矩打的，减不得——”

“我没说减。我说重。”

曹丹姝伸手扶了一下冠侧的流苏，指尖碰到一颗珍珠，珍珠松了。她皱了下眉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寿华进来的时候，先看见了那顶凤冠。九凤朝阳，赤金为骨，珠翠镶嵌，日光从窗格照进来，打在冠上流出一道细碎的光。

这辈子能戴这东西的女人，整个大宋也就一个。

“五嫂。”曹丹姝转过身来。

她比寿华小两岁，眉眼英气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穿着绛红色的试妆袍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“妹妹。”寿华走过去，先看冠。

她伸手摸了摸冠架内侧的铜丝，又按了按额前的承重点。然后她从妆台拿起一块软帕，折了三折，垫在冠内左侧的铜箍下面。

“试试。”

曹丹姝微微侧头，感受了一下。

“不硌了。”

寿华又看了看右侧。“这颗珠子松了，回头让金匠重新焊一下。别用胶，胶遇汗会滑。”

绣娘在旁边拼命点头记。

曹丹姝从铜镜里看着寿华，忽然说：“五嫂，你成亲那天，戴的什么冠？”

寿华愣了一下。

“三品命妇的翟冠。你五哥给办的。”

“重不重？”

“重。”寿华想了想，“但你五哥比那冠还重。他全程攥着我的手，攥得我骨头疼。”

曹丹姝没笑。
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五嫂，你嫁五哥之前，见过他几面？”

“算上乱葬岗那回……三面。”

“我见过官家一面。”曹丹姝低声说，“去年秋天，在御园。隔着一丛桂花。他在跟内侍说政事，没看见我。”
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
“但我记住了。”

寿华没接话。她把凤冠上那颗松动的珍珠摘下来，用帕子包好递给绣娘。

“记住就够了。”寿华说。

曹丹姝抬起头，看着寿华的眼睛。

寿华的声音很轻，很稳。

“嫁过去之后，让他也记住你。”

——

酉时，曹伝从殿前司大营回来。

他进门的时候寿华正在灶房炖汤。

“去了？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冠怎么样？”

“左边硌，垫了帕子。右边有颗珠子要重焊。”

曹伝“嗯”了一声，在灶前的矮凳坐下，开始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