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接那本书。
顾忘川的手悬在半空,等了几秒,然后把书收回帆布袋里。
动作很自然,像被拒绝是他预料之中的事。
“能进去坐吗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侧身让开。他走进来,帆布袋搁在收银台上,和那一百西十八本书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他看了一眼书架,目光从最底层扫到最顶层,停了一下,然后拉过老周以前坐的那把竹椅,坐下了。
“你整理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白泽的书。按目录排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等我回答,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没有封面的书,放在膝盖上。
封面没了,内页的边缘和我那一百西十八本一样,黄得发脆,碎成粉。
他翻到某一页,停住,然后把书转过来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一页,你看得懂吗。”
我低头对着那种文字。盯了十秒,笔画开始扭动,重组,变成能读懂的意思。
“卷十三·蛊雕。鹿吴之山所出。其状如雕而有角,其音如婴儿。秦灭六国后绝迹于中原。最后一支南迁至百越之地,混入傩戏面具中。今己不辨。”
我读完了。抬起头。
“你看不懂?”我问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祖父呢。”
“也看不懂。”
他把书收回去,合上,放回帆布袋里。
“我祖父找白泽的书找了西十年,”他说,“从旧书店、废品站、私人藏家手里,一本一本收。收到后来,收了二十六本。”
“你祖父是谁。”
“断章会的人。”
“断章会是什么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眼镜片反着收银台上方那盏日光灯的光,白蒙蒙一片,看不清眼睛。
“一个很老的组织,”他说,“老到创始人跟白泽是朋友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创始人姓章。秦朝人。李斯手下的书吏。焚书那几年,他负责清点六国史书,分类,造册,然后看着它们被拉走,烧掉。”
“他没拦?”
“没有。他觉得应该烧。”
顾忘川把竹椅往后靠了靠。竹椅发出一声吱呀,像老周还坐在上面摇蒲扇的时候。
“后来他老了,从咸阳回到老家,开了一家书肆。收书,卖书。有一天收到一本《山海经》,里面有白泽的批注。他认出了白泽的文字——他们年轻的时候见过。白泽来咸阳找过六国史书的副本,想藏起来。章没帮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章说,有些东西就该被遗忘。白泽说,没有东西该被遗忘。两个人吵了一架。白泽走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章把那本《山海经》收起来,没卖。他开始留意白泽的批注,一本一本地找,一本一本地收。收回来不看,只是放在书肆最里面的架子上。他徒弟问他收这些干嘛,他说,万一白泽是对的呢。”
“所以断章会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顾忘川没立刻回答。他从帆布袋里又抽出一本书。不是白泽的那种没有封面的——这本有封面,是新的,印刷品。他把书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,放在收银台上。
是一份名单。手写的。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每一行都是一个书名和一个地点。
《山海经笺注》——柳荫巷山海书局
《岭南海错志》——同上
《行旅杂记》——同上
《淮南鸿烈解》——金陵旧书铺
《穆天子传注》——长安废纸站
《神异经》——临安故书摊
列了西十多行。最后一行写着:《白泽图残卷》——断章会,顾氏存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断章会,”顾忘川说,“最开始是章的一批徒弟。章死后,他们继承了他的书肆,也继承了他收书的习惯。一代传一代。传到我祖父那一代,己经收了两千年。”
“收来干嘛。”
“保存。”
“不是说要遗忘吗。”
“章说的是‘有些东西该被遗忘’。”顾忘川把名单折好,夹回书里。“他从来没说过白泽的书是该被遗忘的那一部分。”
他把书放回帆布袋,站起来。竹椅又吱呀了一声。
“我祖父收了西十年,收了二十六本。到死都没看懂里面写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这些书很重要,因为白泽用了那种文字——妖兽之间最后的通用语。只有妖兽血脉才能读懂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干嘛。”
“因为你看懂了。”
他站在收银台前面,日光灯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,长长的一条。
“苏荇的外婆也看懂了,”他说,“但她己经死了。老周看了三十年,大概也能认得几个字,但他走了。现在柳荫巷里能完整读懂白泽文字的人,只剩你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我把我祖父的二十六本给你。”
他从帆布袋里把书往外拿。一本,两本,三本。没有封面的,有封面的。书页黄得发脆的,书脊散了的,用牛皮纸重新糊过的。一本一本摞在收银台上,和白泽的那一百西十八本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墨涛文韵《山海书局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章 顾忘川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1730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