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莹寄了一个包裹过来。
快递送到的时候,苏荇刚下夜班,在书店门口跟快递员签了字。
纸箱子不大,用胶带缠了好几道,拆开里面塞满了旧报纸。
报纸揉成团,一层一层剥开,最里面是一个小马扎。
木头做的,折叠的那种,帆布面己经洗得发白了,边缘磨出了线头,木头腿上有几道划痕,深的浅的都有。
苏荇把小马扎展开,放在地上。鸡走过来,歪头看了看,啄了一下木腿。啄不动,走开了。
“她妈以前坐过的。”苏荇把箱子里的报纸团收起来,翻到最底下,有一张纸条。瞿莹的字,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轻。
“苏荇姐,这个小马扎是我妈在码头上坐过的。她织渔网的时候坐,等爸回来的时候也坐。坐了十几年,帆布面磨破了,她用碎布补过,补了好几层。我带回瞿塘峡了,用了一阵子。现在寄给你。书店不是要搬吗,搬了新地方,书架底下可以放个马扎。看书的时候坐。瞿莹。”
苏荇把纸条折好,放进《岭南海错志》里,和外婆的信夹在一起。她把小马扎拿起来,放在书架最底层旁边。
那个位置以前是老周堆旧报纸的地方,报纸清走之后一首空着。
小马扎放进去,木头腿跟书架的颜色差不多,像一首就在那里。
顾忘川下午来的。
他看见小马扎,没问,先蹲下来看了看帆布面上补过的几层碎布。
针脚歪歪扭扭,蓝布上补了块灰布,灰布上又补了块花布,一层压一层。
“瞿莹寄来的。她妈坐过的。”
顾忘川用手指摸了摸最上面那层花布。碎花,红底白点,大概是从某件旧衣服上剪下来的。针脚密,但歪,缝的人大概眼睛不太好,或者手不太稳,但每一针都拉得很紧。
“这个针脚,和我祖母补衣服的不一样。我祖母补东西,针脚藏在布缝里,正面看不出来。她补了我祖父的衬衫领子,补完了他穿了好几年,有一次同事夸他衬衫新,他说补过的。同事翻领子看,找不到补在哪。”他把手从帆布面上收回来。“瞿莹她妈补东西,不藏针脚。一层摞一层,什么布都往上补。”
年丰傍晚来的。他看见小马扎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过来,没坐,只是把它拎起来看了看。
木腿上的划痕,深的几道是石头硌的,浅的是在泥地上拖的。他看完,把马扎放回原处。
“我妈也有一个。不是马扎,是小板凳。槐木的,我爸做的。她做饭的时候坐,择菜的时候坐,喂鸡的时候也坐。板凳面磨得光溜溜的,木头纹都磨出来了。”他把手插在兜里。“她走了以后,那个板凳我用了几天。坐着不得劲,太高了。后来收起来了。”
苏荇把小马扎展开,放在竹椅对面。竹椅是老周的,马扎是瞿莹她妈的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鸡从竹椅腿旁边站起来,走到马扎前面,低头啄了一下帆布面。没啄动,又走回去了。
“瞿莹说她妈在码头上坐这个马扎,织渔网,等她爸回来。坐十几年,帆布面坐穿了,补了好多层。她回瞿塘峡以后,把这个马扎带下去,又坐了几个月。现在寄过来,说书店搬了新地方可以用。”苏荇靠在收银台边上。“她在瞿塘峡大概不用马扎了。她说码头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烫,她垫报纸坐。报纸是她哥打鱼用的,过期的旧报纸。”
顾忘川把马扎折起来,又展开。折起来的时候木头腿夹了一下他的手指,他把手抽回来,甩了甩,继续展开。
这次小心了,一只腿一只腿打开,放稳。他坐在上面,膝盖比竹椅高一点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祖父最后一次去师大看银杏,回来在笔记里写了一行字。不是收书的事,夹在笔记最后一页,和银杏叶放在一起。就一行——‘石凳今日尚在,不知明年。’”
他站起来,把小马扎折好,放回书架旁边。
“他没等到明年。第二年春天走的。那片银杏叶还夹在笔记里,他来不及换。”
苏荇把小马扎往书架旁边推了推,靠着墙。
帆布面上补过的碎布,蓝的灰的花的,一层压一层。
瞿莹她妈在瞿塘峡的码头上坐这个马扎坐了十几年。
她等的人每次都能回来。回来的人看见她坐在马扎上,就知道晚饭做好了,衣服收进来了,鸡己经喂过了。
那些年她补过的每一层布,针脚歪歪扭扭,但每一针都拉得很紧。坐穿了就补,补了再坐,坐穿了再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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