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忘川再来的时候,没带饭。带了一个纸箱。
不大,装过A4纸的那种,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。
他放在收银台上,拆开胶带,从里面往外拿东西。
不是书。
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一枚梧桐叶,过了塑,叶脉干透了,边缘碎了一点,被封在塑封膜里。
一根白头发,夹在两张透明胶片之间,用胶带封了边。
一张旧报纸,折叠得整整齐齐,纸质发黄变脆,是二〇〇一年的《金陵晚报》。
一小块石头,青色的,拇指大小,表面磨得光滑。一个线团,缠着几十根红线,线头打了结。
苏荇站在收银台对面,看着这些东西从纸箱里一样一样拿出来。没问。顾忘川也没解释。东西全拿出来之后,他把空纸箱折平,放在脚边。
“我祖父的,”他说,“夹在书里的。”
他拿起那枚过了塑的梧桐叶。“《神异经》里夹的。笔记上写了,一九九三年收的。摊主姓王,开价二十,还价十五成交。书里夹着这片叶子,不知何人所夹,不敢弃,仍存原处。”
他把梧桐叶放下,拿起那根白头发。“《百越风物志》里夹的。笔记上没写。大概是他觉得一根头发,不值得记。但还是存了。”
石头是《穆天子传注》里夹的。旧报纸是金陵那家旧书店包书的。
线团是《岭南海错志》里的——就是老周转给顾忘川祖父的那七册之一。红线缠成一个很小的团,线头打了好几个结,像有人绕了很久。
苏荇拿起线团,放在手心里。“红线。鲛人。”
“什么?”顾忘川看着她。
“白泽批注里写过。南海鲛人支,有一脉融入疍民,舟居海上。疍家女子出嫁,要在嫁妆里放一团红线。
红线越长,姻缘越好。不是给自己求的,是给出海的人求的。红线牵着船,不管漂多远,都能回来。”
她把线团放回收银台上。“这团红线,不知道是哪个疍家女子绕的。绕的时候心里想着谁,不知道。
线头打了好几个结,大概绕的时候心不静。绕一绕,停一停。停的时候,就打个结。”
收银台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梧桐叶、白头发、青石头、旧报纸、红线团。一个人收书西十年,把书里夹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存下来。
梧桐叶不知是谁夹的,不敢扔。白头发不知是谁的,不敢扔。
石头大概是哪个孩子从河边捡的,塞进书里,忘了拿走。旧报纸包过一本从金陵流到省城的书。
红线团是一个疍家女子绕给她想拴住的人的。
顾忘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他祖父的笔迹。
“杂物清单。夹于各书之中,不知何人所遗。不敢弃,另存。他日若有人识得,或可归之。”
下面一行一行列着:梧桐叶一枚,《神异经》。白发一根,《百越风物志》。青石一粒,《穆天子传注》。旧报纸一张,金陵。红线一团,《岭南海错志》……
列了十几行。最后一行写着:以上诸物,随书存。书归何处,物归何处。
顾忘川把清单放在收银台上。“书归了柳荫巷。这些,也归柳荫巷。”
苏荇拿起那根白头发,对着日光灯看了一会儿。头发很细,白色不是全白,是灰白,像老到一半停住了。“白泽的。”她说。
顾忘川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猜的。”
她把白头发放回胶片之间,封好。动作很轻,像怕捏碎了。“它写《百越风物志》的时候,己经老了。写‘吾老矣,不能复追’。头发大概那时候掉的。掉在书页之间,自己不知道。
顾忘川的祖父收书的时候发现了,不知道是谁的,没扔。”
她把胶片放回收银台上。“它追了一辈子妖兽的痕迹。自己的痕迹,掉在书里,被人存了两千年。”
梧桐树的影子从橱窗照进来,落在收银台上。那枚过了塑的梧桐叶,叶脉在光里透出细密的纹路。
两千年前的某一天,白泽走到梧桐树下,捡了一片叶子,夹进书里。它大概自己都忘了。但叶子被留下来了。被章存过,被断章会一代一代存下来,被顾忘川的祖父过了塑,不敢扔。
顾忘川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纸箱里。梧桐叶,白头发,青石头,旧报纸,红线团。
收完,把祖父的清单折好,放在最上面。纸箱盖好,没封。“这些,你收着。”
他把纸箱推过来。我没接。
“你祖父存了西十年。”
“他存是为了等。等到了,就归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。我接过纸箱,放在书架最高层。老周以前放茶杯和账本的地方。
现在放着一百七十西本书,和这一个纸箱。书是白泽写的。纸箱里是它掉的,落的,夹的,忘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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